如何還原偉大的絲綢之路
我的絲路書寫已為期十年。2020年出版了《絲綢之路:從蓬萊到羅馬》,2024年又出版了《海上絲綢之路:從青島到紅?!?,算是完成了“一帶一路”的文學拼圖。十年的絲路書寫,可謂歷盡艱辛。因為書寫歷史就是與歷史的交鋒,甚至可以說是賭上自己所有智慧和一切展開的決戰(zhàn),況且是面對絲路這樣一個宏大的主題。在關于絲路的歷史紀實文學書寫中,我力求做到四點。
基于歷史,保持客觀性?!凹o實文學”,顧名思義,既要有“紀實性”,又要有“文學性”,講究“實”與“虛”的統(tǒng)一。設若過分強調“文學”,就會導致過多抒情,過度解讀,使得作品成了無本之木,失去了歷史價值。也就是說,客觀性是紀實文學的前提、底色和本原。這就要求,我們書寫的歷史,原因、結果、表情和內心世界可以推演,但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事件絕對不能虛構。連一些細節(jié)也不能出現(xiàn)常識性錯誤,如宋代的槐樹只能是國槐,而不是清代引入中國的洋槐;海上運輸?shù)牟枞~一般是紅茶,而不是未經(jīng)發(fā)酵的綠茶。我在書寫《海上絲綢之路:從青島到紅海》時,做到了出場人物都有歷史出處,歷史事件在典籍中都能檢索,港口的變遷都有考古依據(jù)。如在“南海路始發(fā)港”一節(jié)寫道:“2022年初冬,我有幸到草鞋村考察,發(fā)現(xiàn)這個曾經(jīng)繁華如夢的漢代港口城市,已經(jīng)望不見波濤洶涌的南海??磥?,經(jīng)過2000多年的沖擊,南流江已經(jīng)把郡治南部10公里的區(qū)域變成了沃野。”
還原歷史,體現(xiàn)創(chuàng)造性。過去常說,讓事實本身說話。其實,這話是不確切的。因為史料不等于歷史,由哪些史料說話,按照什么樣的順序說話,在什么樣的背景下說話,這一切都是由書寫者決定的。所以,歷史書寫者要像偵探一樣,打碎已經(jīng)拼好的歷史拼圖,看看能不能獲得一個新的圖案。在創(chuàng)作《絲綢之路:從蓬萊到羅馬》時,我以時間為線索,由日本遣唐使高元度、大唐高僧玄奘、唐朝士兵杜環(huán)引領,按照唐代馬隊一天70里的行進速度,將12000公里的陸上絲路換算成210天的行程,第1天是蓬萊,中間經(jīng)過13個絲路古城,第210天抵達羅馬?!逗I辖z綢之路:從青島到紅?!穭t以航線為線索,按照自北到南、從東到西的順序,分別書寫了15個航海樞紐的前世今生。這樣一個創(chuàng)造性的結構設計,既避免了斷代史的靜態(tài),又避免了編年史的繁瑣,擁有了線索清晰、敘事順暢、可讀性強的特點。
推演歷史,重視現(xiàn)場性。有人說,紀實文學是“非虛構小說”,是報告文學化的小說,小說化的報告文學。無論這一表述是否準確,真正的紀實文學都不應該僵硬地、固化地、死板地記錄歷史,而是善于賦予歷史以場景,給人物以表情,使書中的人物從廢墟、壁畫、雕塑、棺槨、史冊中走出來,立起身,說起話,講起鮮活的故事。為了書寫《海上絲綢之路:從青島到紅?!罚易弑榱藭袑懙降膰鴥?個港口城市,探訪了諸多重要的歷史現(xiàn)場,并在歷史的推演中賦予了歷史以現(xiàn)場感。如在“徐巿東渡”一節(jié)寫道:“瑯邪,作為秦朝三十六郡之一,是嬴政東巡的最后一站。一天,他信步登上瑯邪山,捋著稀疏的胡須,眺望著無涯的大海,任海風掀起黑色的皇袍。那一刻,他說了什么,史書上沒有記載;他想了什么,后人無從猜測。我們只知道,他在瑯邪滯留了三個月,下詔將3萬戶百姓遷到瑯邪山下,免除了他們12年的賦稅徭役,還組織他們在瑯邪山修筑了高出山頂9米的瑯邪臺?!?/p>
激活歷史,賦予時代性??肆_齊說過,任何真歷史都是當代史。我們書寫絲綢之路的目的,不是簡單地回憶歷史,復原歷史,重構歷史,更多地是要挖掘絲路的精神積淀,展示絲路的光明未來,讓新時代的“一帶一路”重新成為人類文明交匯的舞臺和共同進步的火炬。這就要求我們,必須站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高度,不斷地反思歷史,認真地研判現(xiàn)實,積極地預判未來。知道這些港口城市的經(jīng)驗有那些,教訓是什么,潛力有多大,方向在哪里。如在講完青島的故事之后,我思考,青島這個面朝大海、春暖花開的國際化城市,正處在城市轉型、產業(yè)升級、人才集聚的十字路口,該如何精準定位的問題。描述完泉州的古今輝煌,我希望這個傲立桅桿上千年的“海之子”,能撿起丟掉的海港優(yōu)勢,再次跳龍門、求突破、向大海,從沿江時代走向環(huán)灣時代,并最終跨入面海時代。
史料少于史實,是史學家永恒的困境,也是我這個紀實文學作者的困境;無法前往國外采風,是一般書寫者的遺憾,更是我這個絲路創(chuàng)作人的一大缺憾。就像彎月也是一種美一樣,也許正因為有諸如此類的缺憾,我才更為勤勉,更有動力。
(作者系紀實文學作家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