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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國作家協(xié)會主管

關漢卿:風流才子的關懷
來源:北京晚報 | 黃西蒙  2023年12月04日08:54

在歷史上,有一類看似玩世不恭、風流不羈的文人,其實未必生來就是所謂的“紈绔子弟”,而是囿于現(xiàn)實環(huán)境而不得不轉變心態(tài),從內(nèi)心深處到外在表現(xiàn),都與傳統(tǒng)儒家知識分子的模樣漸行漸遠。元曲、雜劇大家關漢卿,就是其中的典型人物。探究關漢卿的內(nèi)心世界,或能一窺那個時代文人的精神狀況。

玩世不恭的“北漂”才子

古代讀書人普遍都有“居廟堂之高”渴望,讀書不僅為了求知,也是為了求官,通過科舉博取功名,改變自身乃至整個家族的命運。但是,元朝統(tǒng)治者對科舉之事很不上心,一度長期不開科舉,即便偶爾開了科舉,還分為左右榜,錄取人數(shù)也很少。對大多數(shù)讀書人尤其是非書香世家者來說,科舉這條路就幾乎沒法走了,求學的性價比變得很低,還不如學門手藝,起碼能安身立命,在社會上混口飯吃。而且,在元朝,老百姓被按照職業(yè)類型分門別類,比如養(yǎng)馬的是馬戶,打鐵的是鐵戶,在驛站的是站戶……在嚴苛的戶籍制度下,百姓很難突破本階層的命運,只能在底層掙扎。

關漢卿出身醫(yī)戶,也就是家中從醫(yī),雖說不算好,但也不算特別差,起碼能讓他在青少年時代讀書識字。而且,醫(yī)生這個職業(yè),能讓關漢卿更了解百姓的疾苦,更早地感受人間的苦樂悲歡。古今中外很多作家,如魯迅、契訶夫,都有從醫(yī)的背景,關漢卿也是如此,他在望聞問切之時,自然會心生悲憫意識,對個體也好,對全社會也罷,都有一種強烈的同理心。

從這個意義上講,關漢卿雖然有與歷代文人相似的“精神起點”,卻不具備成為官宦世家的任何可能性,他與廣大勞動人民,有著天然的關聯(lián)與認同感。這也成為關漢卿后來植根民間、深入社會而創(chuàng)作大量動人作品的重要因素。

雖然史書上關于關漢卿的記錄很少,但從有限的史料里,我們還是能看到,關漢卿在青年時代,曾有過一段“北漂經(jīng)歷”——在元大都生活,一面靠手藝賺取微薄的收入,一面沉浸在勾欄瓦舍里,在舞榭歌臺之間流連忘返,與諸多青樓名妓、雜劇名家唱和、交游。

同為元曲大家的鐘肆成,曾在《錄鬼簿》中盛贊關漢卿:“驅梨園領袖,總編修帥首,捻雜劇班頭”,而按照元代大儒郝經(jīng)的說法,關漢卿“不屑仕進,乃 嘲 風 弄 月,留 連 光景”??梢姡谕瑫r代的文人、學者眼中,關漢卿也不是個對做官、圖取功名很感興趣的人,他更多的時間和精力,都消耗在梨園戲臺和風月場所了。關漢卿也在《一枝花·不伏老》中自我調(diào)侃:“我是個普天下郎君領袖,蓋世界浪子班頭……”

其后,他還看似得意地說:“我是個蒸不爛、煮不熟、捶不扁、炒不爆、響當當一粒銅豌豆……我也會圍棋、會蹴鞠、會打圍、會插科、會歌舞、會吹彈、會咽作、會吟詩、會雙陸,你便是落了我牙、歪了我嘴、瘸了我腿、折了我手,天賜與我這幾般兒歹癥候,尚兀自不肯休……”

如果說前半段,說明關漢卿只是不怎么在乎別人的看法,如唐伯虎所言,“別人笑我太瘋癲,我笑別人看不穿”,而后半段,則是一副浪蕩公子哥的做派了,甚至有點“混不吝”和“油鹽不進”的倔強姿態(tài)。

從心理認知的維度來說,一個人如果真的不在乎外界的評判,完全順遂自我意志,也不愿意參與世事紛爭,那么他的表現(xiàn)往往是異常平靜的。比如陶淵明、林和靖這類隱士的心理,往往呈現(xiàn)出悠然恬淡的形象。但是,關漢卿卻不是這樣,這些兼有幽默和執(zhí)拗之態(tài)的言語,更像是對外部刺激的某種特別反映,是看似玩世不恭的反抗。

在這種抗爭中,關漢卿特立獨行的姿態(tài)得以彰顯,他叛逆的個性與激憤的情緒,也有了某種“合理性”——在傳統(tǒng)儒家讀書人的觀點來看,關漢卿的風流浪蕩,根本不會被理解和尊重,會被貼上“不務正業(yè)”的標簽,至于進入文壇“經(jīng)典”之列,就更別想了。但是,關漢卿偏要與傳統(tǒng)觀念不同,這既是其內(nèi)心世界的真實呈現(xiàn),也是外部社會環(huán)境逼迫的結果。

勾欄之間的曲子,都是可以唱出來的,今天我們只能看到關漢卿的文字,卻已經(jīng)聽不到他的唱曲了。但可以想象,在一群看似落魄的文人與粉妝玉琢的美人之間,這位北漂才子,總是能編出感人至深的唱詞,吟出內(nèi)心的幽怨與憤懣,引得全場的喝彩。看客們向關漢卿鼓掌致意,不僅是贊賞其才華,更是情感共鳴的表現(xiàn)。

關漢卿的曲子也好,雜劇也罷,選字用詞都非常通俗,不會故意追求佶屈聱牙,卻能達到雅俗共賞的效果。即便是當時一些身居高位的文臣,雖然不一定會在嘴上承認關漢卿的才華,卻也會默默關注乃至支持其創(chuàng)作。元大都相對多元和包容的創(chuàng)作氛圍,也幫助關漢卿的作品向全國各地傳播。一時間,關漢卿名聲大噪,凡是進入風月場所的人,不論是文人騷客還是走卒販夫,都或多或少地了解他的作品,這也讓那些經(jīng)典的曲子和雜劇得以在民間長期流傳。

超越時代的女性關懷

關漢卿創(chuàng)作的雜劇很多,知名者有《感天動地竇娥冤》《尉遲恭單鞭奪槊》《溫太真玉鏡臺》《趙盼兒風月救風塵》《閨怨佳人拜月亭》《關大王獨赴單刀會》《關張雙赴西蜀夢》《包待制智斬魯齋郎》,等等。這些作品涉及的人物和故事,如包公、關公、尉遲恭、三國故事、隋唐好漢傳奇,等等,都在后來的明清小說里得到了豐富和延展。這些故事也大多是有藍本和原型的,在民間早有流傳,但如果沒有關漢卿進行挖掘、整理與再創(chuàng)作,它們未必能有后來的影響力。

其中最知名的作品莫過于《竇娥冤》。此作到底從古至今上演了多少次,被改編成多少種文藝作品,已經(jīng)不可計數(shù)了。《竇娥冤》全名為《感天動地竇娥冤》,故事之所以非常經(jīng)典,除卻文學技法上的美感外,也在于它觸動千百年來民眾最敏感的心弦——呼喚正義與公道。

雖然竇娥的故事藍本是《漢書》中“東海孝婦”一事,但關漢卿一改前人借古諷今的做法,將竇娥設置在元朝的時代背景下。換言之,故事里竇娥的冤屈,衙門的黑暗,就是活生生地出現(xiàn)在關漢卿所在的社會。這樣做,是非常大膽的,直接撕破了元朝權貴們虛偽的嘴臉,讓觀眾、讀者們也大呼過癮。這讓人們更強烈地感受到,竇娥之冤,只是當時社會的一個縮影,還有很多根本不被關注的竇娥,沒得到平反的冤獄,就在各個角落里,就在百姓身邊。

關漢卿這種“操作”,其實也是相當高明的:一方面,他借助角色之口,去呼喊百姓的心聲,另一方面,又通過“感動上天”之類的玄幻情節(jié),讓人們獲得了精神慰藉,又避免了與權貴話語的直接碰撞。由此一來,民間話語才能更加安全地長期存續(xù),并在百姓的口耳相傳中,不斷得到加強。

《救風塵》(《趙盼兒風月救風塵》)這個故事也是如此。由于近年熱播的電視劇《夢華錄》,趙盼兒這一人物形象,變得更具傳播度,但關漢卿的原作,卻沒得到足夠的重視??梢哉f,《救風塵》是一部被低估的作品,由此可以窺見關漢卿隱秘的精神世界與心理狀況。

《救風塵》篇幅不長,一共就四折,卻講了個頗為曲折的故事:愛慕虛榮的汴梁妓女宋引章,不顧先前婚約,拋棄老實的書生安秀實。她愛慕虛榮的性格被富家子弟周舍拿捏,周舍被宋引章的美色吸引,便想娶她為妻。深諳人性的趙盼兒,想到姐妹情誼,便勸說宋引章不要嫁給周舍,原因就是周舍是個不折不扣的紈绔子弟。正如《救風塵》開篇所言,“酒肉場中三十載,花星整照二十年,一生不識柴米價,只少花錢共酒錢”,周舍常年流連于風月場所,根本不適合結婚。

但是,宋引章卻被周舍的甜言蜜語、猛烈追求所折服,她對周舍的認可,一方面是由于周舍有錢、有地位,但也的確與他用心的追求有關。周舍追求宋引章的話術是相當有技巧的,說得宋引章心中癢癢的,“一年四季。夏天我好的一覺響睡。他替你妹子打著扇。冬天替你妹子溫的鋪蓋兒暖了……”夏天打扇,冬天暖床,這種話從一個公子哥口中說出,而且訴說對象是一個比他社會地位差很遠的妓女,在當時的社會觀念里,也是不容易的。

關漢卿這樣的設置,其實相當高超,他既沒有把“反派”周舍塑造成一個毫無亮點的惡霸,也沒把看似“清白”的宋引章,寫成一個純真無瑕的女子。不論男女,都是在世間沉浮的生命,其中黑白正邪,有時并不會直接展現(xiàn)出來。每個人都是復雜的,而且都是在特定的生存環(huán)境下的產(chǎn)物,都在世俗欲望之間掙扎。這正體現(xiàn)了關漢卿對世道人心的觀察能力,并不加避諱地記錄與呈現(xiàn)。

就在人們以為周舍能夠一改前非之時,他剛把宋引章娶回家,就狠狠地打了她。周舍不認為家庭暴力有什么過錯,在他和那個時代很多男性看來,打老婆純屬自己的私事,外人無權干涉。關漢卿為什么要這樣寫?僅僅是為了塑造一個反面人物形象嗎?

其實,關漢卿在其中另有寄托。他在元大都與珠簾秀等青樓歌伎深入交往后發(fā)現(xiàn),很多尋歡的男人,在對待妻子和妓女的態(tài)度是截然相反的。當時的人結婚只講究門當戶對,男人娶妻是為了傳宗接代,或者滿足家族的要求,連愛情都少有,更別說一見鐘情了。妻子也往往只能扮演相夫教子的角色,極少展露情欲,否則就會被視為無禮。而青樓女子則要極力迎合男性,滿足其色欲。因此,周舍對待宋引章的兩極態(tài)度,正是上述觀念的體現(xiàn),周舍一旦娶宋引章為妻,就不會再從“追求者”與“滿足者”的角度去看待她,而是當成自己的“私產(chǎn)”,可以隨意蹂躪。

宋引章向趙盼兒求助后,趙盼兒想出一條妙計,假裝愛上了周舍,以其美色來誘惑周舍。周舍上當后,趙盼兒還假裝吃了宋引章的醋,讓周舍休掉宋引章。周舍不知是計,便照做了。趙盼兒救下宋引章后,周舍才知上當,并以趙盼兒與他假結婚為罪名,要求衙門懲辦趙盼兒。情急之下,安秀實登場,證明自己才應是宋引章的丈夫。最后,周舍被認定強搶人妻,被打了六十大板。

《救風塵》的結局是大團圓式的,行俠仗義的趙盼兒,最為光彩照人。但我們不應忘記,趙盼兒這樣有謀略、重情義的女性,卻是被蹂躪的青樓女子。在關漢卿筆下,她們也有愛恨情仇,也有欲望與掙扎,與其他人一樣,都是應該被尊重的人。關漢卿在一個重男輕女的社會里,能有如此想法,是突破那個時代的局限性的。

關漢卿表現(xiàn)家國情懷的方式很特殊,他沒有機會像無數(shù)前輩那樣,走入朝廷或書齋,治國平天下。他的情懷,更多地體現(xiàn)在對無數(shù)普通人的關懷上,尤其是那些被人輕視和踐踏的小人物,反而成為他最喜歡書寫的角色。可以說,關漢卿看似風流的背后,是他始終與民眾在一起的人文思想,他是真正的人民藝術家。能達到如此高的文學境界,關漢卿憑借的絕不僅是才華,更有那顆飽含深情的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