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生生不息的大地呀
趙麗宏新作《樹孩》由長江文藝出版社出版了。這部兒童文學小說起筆于新冠疫情剛露端倪的2020年初，在整個世界一片心緒不寧之際，趙麗宏埋頭寫作，歷時一年零兩個月，捧出這部講述一個有生命的樹根雕塑歷經(jīng)自然與人間種種磨難，臨死而復(fù)生的小說，顯示出作家內(nèi)心對世界深深眷戀，對人類深刻悲憫，同時對大地萬物生生不息的堅定信念。
這是趙麗宏第四部兒童小說。為什么年屆老境才開始寫兒童文學？趙麗宏不正面回答，他面帶略微神秘的笑容說：這件事很自然地發(fā)生了，我這幾本書的視角都是少年人，而我動筆寫作時，仿佛回到了少年時期，筆下主人公的目光所及、思維方式、對話語言都變成十一二歲的少年。非常奇怪，我也有點不明白，但是我很享受這樣的穿越，太愉悅了，連寫四本童書，我一點也不感覺累。
小說中，樹孩是一件有生命的藝術(shù)品，他不會說話但是有思想，能用獨特的腹語與大自然中的植物、動物對話。樹孩的前身是棵百年黃楊樹，它常年所在的森林綠蔭如蓋，風和日麗，黃鸝在歌唱，松鼠、梅花鹿、大青蛇在玩耍，黃楊樹和大松樹聊聊天，談?wù)勑模^得很愜意，生活氛圍一片祥和。
趙麗宏以樸素曉暢的文字，詩歌般的語言生動細數(shù)天地平靜時的美好。突然間，森林遭遇山火，美好在一瞬間被摧毀。作家筆法一轉(zhuǎn)，直面災(zāi)害時的慘相，烈火沸騰，樹木都燒毀了，動物生命被奪去，幸存的生靈四處竄逃，讀者像觀影一樣，被他帶入自然界的冰火兩重天。幸而一場大雨澆灌，留住了黃楊樹的殘根，而這段尺把長的樹之精靈有幸落到了雕刻家手里。此時，仿佛有緩慢而欣喜的音樂奏起，隨著“生生不息，生生不息”的吟唱，小草們淅淅索索地頂破泥土鉆出來，浴火的大地開始復(fù)蘇。
來到人間的黃楊精靈被雕刻家精雕細琢為一件精品，取名“樹孩”。樹孩是個好奇寶寶，他對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想要知道個究竟，他感受著自身的蛻變，每一步都要問一個為什么。藝術(shù)雕刻的過程，雕刻家精湛的手工技藝之美令樹孩大開眼界，而人間雕刻家父與子之愛也是樹孩探究的目標，樹孩的重生不僅是身體上的變化，思想也在一步步成長一步步成熟。隨著雕刻家患了重病，樹孩見識到很多事情，了解到世界并不是永遠那么純潔、美好，“世界上的人，原來有這么多不一樣”，而大人在金錢、病苦等窘迫的現(xiàn)實面前也會作出不得已的選擇。趙麗宏以和緩的敘述，感性細致地刻畫人物，參透人性，當他形容一個木雕商人時，用了“一看就是精明的角色，但也是一個和善的人”。
樹孩的命運一波三折，當他被關(guān)在黑暗中感覺到無助時，有一只螢火蟲告誡他：“你想著那些亮光，黑暗就會躲起來?！碑斔谡构裰腥諒?fù)一日，孤獨難忍時，有個美麗女孩帶來了關(guān)懷，他學會了觀察陌生人的眼睛，辨別哪種人的目光是有溫度的。這些在學校也許學不到的人間哲學，趙麗宏潤物細無聲地通過故事來告訴小讀者。
樹孩是個敏感男孩，懂得愛，也得到愛，來到白發(fā)奶奶家后，他用智慧去與不待見他的狗狗金絨毛相處，學習控制情緒，解除它的妒忌，勸它向善。奇跡出現(xiàn)，大難臨頭時，金絨毛不僅幫助了樹孩，還在洪水中奮不顧身犧牲了自己。對于世間善惡的轉(zhuǎn)化，因果的承襲翻轉(zhuǎn)，趙麗宏一點也不以導師身份來說教，反而淡然道，“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碰巧，碰到了，以后的一切都會跟著改變”。在樹孩與老槐樹交談，看青蟲奮力攀爬的過程時，趙麗宏借樹孩的思考，用看似淺顯實質(zhì)富含哲理的話語來解釋所謂機緣、成功、失敗與自由。
趙麗宏是知名詩人，成就斐然的散文作家，在兒童文學耕耘幾年，他深深體會到兒童文學并不“小”，并不淺，它可以承載的東西其實非常宏大，文學藝術(shù)、天文地理、歷史哲學那些最本質(zhì)的道理與素養(yǎng)、趣味，要播種到小朋友心靈中，越早越好。他的兒童文學寫作舉重若輕，頃幾十年人生積累，用書寫的方式來愛孩子們。
樹孩最后于洪水中脫險，遇到了嗓子變啞的老朋友，美麗樂觀的黃鸝鳥……一次次別離，一次次換新，湖灘上的蘆葦群一次次枯萎，一次次重生，平凡的蘆花一天居然會有金、銀、紅三色變幻，蘆葦?shù)暮铣吧幌ⅲ幌?，生生不息”始終縈繞在耳邊。樹孩呀，“你應(yīng)該是一棵樹”啊，這是生命的權(quán)利，是天生不會改變的基因?！皹浜⒏杏X自己有了從未有過的充實感，一股神奇的力量，正從地底下流過來，慢慢流進他的身體，彌漫了他的整個身心……”
生命、大地、萬物生靈啊，你如此堅強卻又如此脆弱，你如此美好卻又如此歷經(jīng)滄桑。此時此刻，“美啊，請為我停留”，歌德在《浮士德》中的著名臺詞如彈窗一般跳到我電腦屏幕上，兩眼一熱，淚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。
（《樹孩》趙麗宏/著，長江文藝出版社）
